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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火

  他成为我的父亲,是在1982年的某个夏日。
  父亲之所以成为我的父亲,是有渊源的。
  我在家里排行老三,属于超生,家里实在没有能力再多抚养一个孩子。生父母觉得与其把我放家里和大家一起受罪,不如把我送给条件好点的人家,这样对整个家庭、对我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送给谁呢?八十年代的农村生活条件是艰苦的,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到哪里找条件好又缺孩子的人家呢!很快,精明的生父就把目标锁定在本村一个从上海下放的男子身上。生父认为该男子是理想人选:上海人,性情温和,条件也比本地人好很多;男子30多岁,单身,没有孩子,加上是城市人,不重男轻女,更有可能接受并善待自己的女儿。这么想着,他就托村里比较有地位的人找该男子说事了。生父不知道,其实这男子是个浪子。浪子听说有人想送孩子给他吓一跳,急得连忙摆手,说:“不行不行,我还没结婚就拖个孩子在身边,以后还有哪个女人愿意跟我!我回乡下看看我母亲和妹妹,过几天就回上海,这孩子我不能接受!”浪子断然否决,说事人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回去把话传给生父。生父一听,急了,晚上亲自跑到浪子家。浪子知道他的来意,便抢先开口道:“我一个人在外面享受惯了,我连我母亲都不养,你怎么能放心把孩子交给我呢!况且我以后还要结婚的,带个孩子怎么行?再说了,我一个单身男人哪会带孩子!”尽管浪子这么说,生父还是硬着头皮道出了自己的难处:“家里实在养不活,农村条件都不好,哪有人会收养一个女孩!你以后结婚,可以再把孩子还给我。你母亲身体不是还硬朗嘛,可以让她帮着带孩子。就请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
  接连几个晚上,浪子都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他的心被两股力量撕扯着。他失眠了。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浪子对自己的母亲说:“妈,我想收养那孩子,我以后收收心,多挣点钱。你跟我一起到上海,孩子现在还小,你帮我带吧,就当是我的孩子,怎么办呢。”浪子的母亲是个善良的老人,很支持浪子做善事,也希望能有个孩子让浪子收收心,于是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于是,农历六月的某天,浪子双手从说事人手里接过了四个月大的我,成为了我的父亲。一个人回乡探亲的浪子带着一老一小回到了上海。
  有了我之后,浪子父亲不再那么浪了。他把我丢给他的母亲照顾,自己在外面做起了各种小买卖,尽管花钱大手大脚惯了,但他每月都会按时交生活费给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奶奶。他隔几天来看我一次,每次来都会给我带礼物:一件鹅黄色连衣裙,一双白色凉鞋,一个小发夹,一块蛋糕,一袋大白兔奶糖,或是玩具积木……总之,从我记事起,我就是个整日盼着见到爸爸的女孩儿。
  我远远地看见爸爸来了,黑黑瘦瘦的他走路时肩膀一晃一晃的,颇像古装戏里的大侠。只不过这个大侠手中的神器不是刀剑,是一个纸盒。我一边大声喊着爸爸一边跑过去迎接他。看到我,他把纸盒往地上一放,张开双臂,微蹲身体,等着我把整个身体欢快地栽进他怀里。我的双臂终于缠上了他的脖子,他抱起我,把我高高地抛向空中。我咯咯地笑着,在半空中,我看见爸爸那两颗明晃晃的银牙因为张口笑而暴露在空气中。随着我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他终于把我放了下来。我两脚一落地,便迫不及待地打开身旁的纸盒。啊!是一个长着蓝眼睛、穿着紫色裙子的洋娃娃!我抱着洋娃娃,爸爸又抱着我,我们回到了屋中。爸爸坐在椅子上,我和洋娃娃坐在爸爸的脚踝处,他一边使劲地扬起小腿把我们往上翘一边跟奶奶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奶奶让他以后不准这么把我往天上抛,万一摔下来就不得了,爸爸没有理他,我也从来不相信爸爸会把我摔下来。
  可是过一会,我就开始烦躁了,开始不理他了。我把洋娃娃扔一边,也不准他亲近我,任他怎么哄,我都板着脸,因为我知道他不久就会丢给我一个背影,兀自离去。他终于要走了,我满含留恋的双眼盯着他并不高大的、渐行渐远的背影,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才噘着嘴回屋,抱起不久前被我扔一边的洋娃娃,重新等待他下一次的到来。
  事实证明,生父是有远见的。当我的姐姐和哥哥仅能解决温饱的时候,我在上海吃饭已有三菜一汤;当我的姐姐和哥哥赤着脚在田里摘还未红透的西红柿解馋的时候,我已经脚蹬凉鞋嘴含大白兔奶糖了;当我的姐姐和哥哥蹲在地头玩泥巴的时候,我在家里玩各种玩具,或是去公园玩滑滑梯、骑木马……
  十岁那年,爸爸和处了多年的阿姨要结婚了,他没有把我送回原生家庭,但是也没有把我留身边。和1982年一样,也是一个夏日,他把我送到农村他妹妹的家,让我在那里读书。我记得那天倾盆大雨,四周全是雨,无边无际的雨,我们都看不清前方的路。我在泥地里哭着闹着不肯走。他背起了我,艰难地在大雨中前行。雨水打在我们的身上,那个夏日,生冷。
  他终究不放心我,喊奶奶住过来陪着我,以后的寒暑假,我也都会去上海他那里。十三岁那年的暑假,我和奶奶一起到上海,奶奶要去大伯家,爸爸欢欢喜喜地把我接到他浦东的家。那是一个怎样的家呢?紧挨着一个高大的院墙,三面再造墙,然后上面盖个顶,如此简单。屋子里放一张床,一个小型衣柜,还有一个办公桌,就已满得要溢到门外去了。办公桌上的那台电视机,更是想冲破屋顶出去透透气。晚上他打地铺,我和阿姨睡床上。
  第二天一早他出去卖西瓜,我要跟他一起去。他骑着三轮车,车上装满了绿绿的西瓜,我坐在三轮车的边缘,两条腿悬挂在能触及到地面的上方。他骑得并不轻松。遇到一个长长的缓坡,我要下来,他不让。只见他屁股离开坐凳,佝偻着腰,身子前倾,两脚使劲地蹬着脚踏板,湿透的白色汗衫紧贴着他单薄的后背。我的心一阵难受,轻轻地跳了下来,跟在他后面相帮着用力推。他并未察觉,依然佝偻着腰呈半蹲状,脚用劲蹬着,嘴里发出吃力的声音。好半天,终于过了这个缓坡。他摘下近视眼镜,用汗衫上尚未湿透的地方擦着上面的汗和雾气,用湿毛巾擦着脸上、脖子上、胳膊上的汗。他朝我笑笑,我又看到他因为张口笑而露出的两颗银牙。“等会要留意城管。”说着,他再度骑上车,我再度坐在他后面。看着他已不再年轻的背影,我想到他曾经也定是这样挣钱却毫不吝啬地“富”养了我十几年,我的泪水像开闸的洪水,流过脸颊,流过脖子,最终蔓延到粉红色T恤上。
  往后的几年,放寒暑假我都会随奶奶住在大伯家,一是因为爸爸把我放在农村妹妹家让我一直不能释怀,二来是因为我不忍心见到他为生活所累的样子。
  最后一次注意到父亲的背影,是九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已经和阿姨离婚好几年了,两人并没有孩子。应该是夏天,我得知他身体不好,就陪他去大点的医院检查。检查结果是胃癌晚期。医生的话还没有说完,我的眼泪就哗哗地往外流。我心痛地看向父亲,他表现得异常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心底的无限苍凉与悲痛。他说很累,医生给了一个空检查室让他休息,我送他到检查室门口,他转身进去的一刹那,一个苦难的、即将倒下的背影刻进了我的眼里。此后他卧床不起近一年,再后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卧床不起的那些日子,我对他少有照料,只是定期去看他,他却从未抱怨过我一句。每每想到此,我的心因为悔恨而颤抖。
  今年的清明节,下着雨。
  这么多年过去了,来到他的坟前,我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往外流,这下着雨的清明更是如此。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发感受到他的不易。一个单身男人领养一个刚满四个月大的女婴需要多大的善心作支撑呢!对于这个高尚的灵魂,对于这份质朴而又深沉的爱,我的回报是长长的幽怨加一个简单的料理后事。他为我付出了那么多,生前却没有得到我一句感谢的话。
  我跪在地上,将雨伞靠在肩头,双手慢慢地、仔细地把冥钱散落开来,然后再堆放好。心中默念着在家里就已想好的要对他说的话——很多愧疚于他的话,很多感激于他的话。丈夫把冥钱的四周点上火,我用雨伞挡着不算小的雨,用树枝翻松冥钱。火势很旺,这清冷的雨中,这团火温暖、明亮。火映在了墓身上,印在了我的心上,火将我和爸爸再次联结在一起。
  雨越下越大,四周都是雨,无边无际的雨,但是我能看清前方的路,因为这片火光照亮了我的整个世界!
  火熄灭了,一股青烟升上天空,在袅绕的青烟中,我看见爸爸在对我微笑,然后转身离去,留给我一个完成了一生使命的、释然的背影。